第2章 新生

第九天,酷热依旧。

奶奶从箱底郑重地翻出一块红布,仔细包好三盒饼干、两把挂面、一斤红糖。

随后,她又从贴身的手绢里取出两张十元的纸币。

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

那二十块钱,在当时,足以支撑一个农民家庭度过数月艰难的时日。

“去吧,”她把红布包裹递给小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祈愿,“用这块红布,把娃娃包回来。”

小姑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载上大舅妈,踏上了来接我的路。

车轮碾过被晒得松软的土路,扬起细长的烟尘。

在生父母家昏暗的土坯房里,交接的过程沉默而迅速。

生母最后喂了我一次奶,然后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襁褓将我裹好。

当她颤巍巍地要将我递出去时,我的小手无意中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襟。

“这娃娃……”

她的话语哽咽在喉咙里,终未成句。

大舅妈赶忙上前,稳稳接过我,用那块象征着吉祥与转折的鲜亮红布,将我重新仔细包裹。

说也奇怪,一触到那柔软而陌生的红布,我立刻停止了不安的扭动,变得异常安静。

“走吧。”

生父在炕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闷声说道。

两个姐姐懵懂地站在地下,尚不明白这一刻的别离意味着什么。

小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二十块钱轻轻放在了炕沿上。

纸币在从门洞透进来的光柱下,沉默地泛着旧时代的光泽。

生母猛地别过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终是漏了出来。

我被大舅妈小心翼翼地抱出了那道门。

身后,土坯房里传来姐姐们愈发响亮的哭声。

小姑急火火地蹬上自行车,朝着家飞奔。

伏天的风裹挟着黄土吹在脸上。

那块红布的一角在我眼前不停地飘动,像一团跃动的小小火苗,指引着通往新生的路途。

养母——我后来的母亲,正半靠在炕上殷切期盼。

当她从大舅妈手中接过被红布包裹的我时,我恰好睁开了眼睛。

“呀!这娃娃的眼睛真亮,头发真黑!瞧这模样,多有精神!”

母亲的声音里,溢满了失而复得的欣喜与怜爱。

奶奶站在炕边。

看着安然蜷缩在母亲怀中的我。

语气无比笃定:“看,这就是你的娃娃,老天爷又给你送回来了。”

从此,我成了“我”。

在那个灼热的伏天,因为一块充满宿命感的红布和二十块钱。

我的生命轨迹,彻底转向。

当我被养母接过去的那个瞬间,仿佛一道温润的暖流,同时注入了我们两个“濒临”枯竭的身体。

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悲伤

就在前一天,她忍着剖心般的痛,让奶奶把她那出生仅四天、已然冰冷的女儿送了出去。

空荡荡的炕席,曾盛放过一个母亲最短暂的梦。

就在她心口的疼痛几乎要将她吞噬时,一个陌生的、温热的襁褓被递到了她怀里。

几乎是本能地,她撩起了衣襟。我马上就凭着本能,贪婪地吮吸起奶来。

原本因为空荡荡的怀抱而隐隐作痛的乳房。

一下子就被一股踏实又有力的生机给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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